“京城”最后一名修笔匠,一生只做一件事

2020-06-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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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广义修笔店位于北京繁华的东四商业区,邻着人头熙攘的王府井,两边皆是宽敞明亮的商品店面,门前的马路车来车往,行者匆忙。如果你步履急促,目光将很容易遗漏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。

  六月的北京,天气一天热过一天。下午两点半,一位蹒跚的八旬老人来到广义修笔店门前,打开了紧闭的玻璃店面。遮挡阳光的布帘被掀起,只有10平米的小店瞬间被阳光挤满。对这家钢笔修理店来说,一天的营业才刚刚开始。

  这位名叫张广义的老先生,便是广义修笔店的主人,也是北京最后一位修笔匠人。已经87岁高龄的他,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情:修钢笔。

  17岁开始跟钢笔打交道,从小修到大修,从打磨笔尖到“点金尖儿”,寒来暑往已经有70年,一支钢笔的是好是坏,用手摸一摸便清清楚楚。几十年来,经这双沾满墨水的手修好的钢笔,从几块钱的“老英雄”,到上万块的“万宝龙”,差不多已有50万支。有顾客祖孙三代都找过他修钢笔,“爷爷来修了,孙子还来修。”由于张广义修笔技术精湛,早在上世纪40年代就已经有了“钢笔张”的名号。

  曾有一个关于钢笔的趣谈:口袋里插着一支笔的是中学生,插两支笔的是大学生,插三支笔的,就是修笔师傅。过去,钢笔是“幸福四大件”之一,我们用它苦练字帖,用它写情书给心爱的人……然而,进入互联网时代,键盘和手机越来越多的取代书写,成为主要的交流工具,修钢笔这项职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,成为一种回忆般的存在。

  踏入广义修笔店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,似乎是进行了一次穿越。老旧的房子丝毫没有现代装饰的痕迹,墙皮发黄、脱落,地面斑驳,木门腐朽。时间游走在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,侵蚀着这里的一切。每天,张老先生都坐在摆满钢笔的老式玻璃柜后面,静静等待前来修笔的顾客。

  如果仔细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幅字画,会发现不少竟然出自名家手笔——剧作家吴祖光、文物鉴赏收藏家王世襄、书法家雁翎怀德、张原等人的墨宝就占据了小屋的“半壁江山”。此外还有各种奖状:“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”“北京市劳动模范”“先进个体劳动者”“先进个体经营者”“信得过个体户”“信得过单位”,加上各种媒体的报道,多得都要摞着贴在墙上。

  我把一只老旧的英雄钢笔交到老先生手上,这是一只非常普通的钢笔,却陪伴我多年,在网络尚未如此普及的时候,我靠着这支钢笔,把青春年少时无数天马行空的想法倾倒在纸上。在储物柜的角落里闲置了太长时间,钢笔已经不能够再正常书写,多少让人感到遗憾,虽然明知每件物品自有其寿命,但仍然心有不甘。一盏明黄色的灯泡在堆满了金属工具的工作台上兀自亮着,张老先生接过钢笔,先是将磨得褪了色的工作镜对准笔尖,盯着看了几秒后,又用手反复摩挲笔尖。被橙黄色灯光所包裹的老人,显得格外温暖。

  “这笔没问题,好着呢,只是糊住了。别灌黑墨水,黑墨水毁笔。”张老先生收起工作镜,从工作台前抬头对我说道。“回去用温水泡泡。不是泡一会儿,得泡三天。用杯子倒点温水,回去这样把钢笔竖起来泡着,水凉了再换,三天后用五十度的水来回来冲洗,就行了。”

  一听说我的笔还有救,心里瞬间涌起说不清楚的感动。因为并未涉及到修理,所以老先生没有收我任何费用。收回笔妥善放入包中,向老先生道谢后,我赶忙让位给身后前来修理钢笔的人。

  身后的大叔来北京出差,偶然听说现在还有修钢笔的人,便顺路带了一支笔尖劈掉的钢笔前来修理。老人像医生观察病人病情一般给钢笔做过检查后,便握住尖嘴钳,开始正笔尖。正笔尖儿靠的是巧劲,力气大了容易把笔尖掰断,小了会掰不齐。但在跟笔打了70年交道的张广义那里,这不是问题。他细细拧了二十多分钟,又取出油石一磨,把手一扬,那姿势,就像刚打出一件兵器的铁匠那样自然。

  “好了”。

  收费只需二十元。

  来广义修笔店修钢笔和买钢笔的人,大多数是慕名前来,有本市的、外地的,有些甚至来自国外。曾有一个哈佛大学的教授,不小心把派克金笔的笔尖摔变形了,一直没修好,后来到北京休假时找到这里,立马就修好了。人们说张师傅有一双“神手”,变了形的笔尖经他一拨弄,水就畅了,笔就润了。

  “张师傅,我和我女朋友要结婚了,想在您这儿买支钢笔,留个纪念。”在送走了前一位顾客后,一位脸上淌着汗的小伙子走进了广义修笔店,想要买一支钢笔,作为结婚纪念物。

  老先生看了看来者,微笑着从玻璃柜台中抽出几支钢笔,轻轻地摆放在年轻人面前。年轻人显然对钢笔没有什么研究,张老先生便一支笔一支笔跟他讲解。最终,年轻人选择了一支黑色的英雄钢笔。

  付过钱后,小伙子害羞地说道:“张师傅,您给我们俩写一句祝福语行吗?写‘百年好合’就行。”

  老先生点点头,依旧是微笑着,接过年轻人递来的钢笔盒。“写在笔盒里面行吗?”

  “可以可以。”

  张老先生带上花镜,在钢笔盒内里的绒布上写祝福语的间隙,又有两个男人探身进入了店里,原本逼仄的修笔店瞬间被挤满。

  俩人探头探脑向里面张望,对这个老旧的地方似乎颇有些摸不着头脑。老先生没有抬头,依旧进行着手上的事情,每一个字都写得认真而有力。

  我问两位来者:“您二位是修钢笔吗?”

  两个人瞅了瞅挂在张广义身后的“笔魂”俩字,然后环顾满墙粘贴的关于“京城最后一名修笔匠张广义”的新闻报道和各种名人墨宝,朝我摇了摇头,脸上挂着“原来这不是卖古董的店啊”一般的失望表情走出了店里。我猜像这样莫名闯入的顾客,应该不少。

  “你看这样可以吗?”老先生收起老花镜,递过来写好祝福语的钢笔盒,米色的绒布上面,“百年好合”四个字大而有力,旁边还签上了老先生的名字“张广义”和当天的日期。

  小伙子接过笔盒,开心地合不拢嘴:“可以的可以的,谢谢您张师傅。我妈妈原来在您这儿修过钢笔,她现在都六十多岁了。我今天专门过来买笔,您这里卖的笔,我特放心。”

  这话让老人有些不好意思,他低头看了看玻璃柜子里的笔,自豪地说道:“这里的笔,都是我上厂子去采购的,质量过关,价格合理,就定下来。有的顾客问我,你的笔怎么都好使啊?我说是啊,都是我在厂子去挑,不好的我不卖啊。所以笔的质量肯定没问题。”

  出于好奇,我问道:“为什么不让厂家送货呢?您岁数也大了,厂家送货上门也方便。”

  “他定期送的我不要。”老爷子倔强而自信地说道,“我得要我认为合格的。我要亲自去挑质量信得过的。”

  “您怎么知道这支笔好不好呢?每一支都要写一写试试吗?”

  老先生忽然大笑起来:“不需要每一支去试,我修笔已经有70年了,我用手摸一下笔尖就知道是不是好笔。”

  和我说话的间隙,电话铃声突然响起,张广义接起电话,对方是来咨询钢笔修理的,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后,老先生说道:“这笔我修不了”。对方似乎并不满意,还要再争执几句,这边张老先生便已经坚决地挂掉了电话。

  和采购钢笔一样,修理钢笔所需要的零件,也都是张广义亲自去工厂采购的。然而很多钢笔的零件都已经停产,因此不是所有的钢笔,他都能修。“现在很多零件都不全,咱不可能都给人解决得了,要配个东西我这里没有,顾客就会不满意。人家老远跑来的,最后只会说:‘你这怎么修不了啊’”为了不让顾客白跑一趟,能够在电话里拒绝的,他统统都拒绝了。也有许多媒体打电话过来说要采访,他也都推掉了。

  因年事已高,张广义现在拒绝一切媒体的采访

  张广义是真心喜欢这个行当,原本店铺若是出租,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东四,一定能租个好价钱,但他不愿意这么做,他本就不为了挣钱。在店铺的橱柜里,珍藏着一支1939年产的派克钢笔。它记录了张师傅的青年时代:牛皮纸信封、墨绿色的邮筒、书信传情,用钢笔写下的每个字都带着感情。他说:“我就喜欢笔,我就愿意让写字好看的人能用好用的笔写字。”随着年年龄的增大,广义修笔店的营业时间也越来越短,对此,老先生很无奈:“年纪大了,身体不行了。每天营业时间就只变成了下午两点半到四点,只要我还能动,就会一直修下去。不管周末不周末,只要身体好,就来,实在身体不舒服,就不来。”

  有网友在网上抱怨,说打电话到这家店,店主却说修不了自己的钢笔,实在名不副实。其实他们不知道,坚守在这家钢笔店的,已经是一位87岁的老人,他比任何人都想要修好一支钢笔,只是条件已经不再允许。

  张广义曾经也带过一两个徒弟,但最后都转了行。他说他的孩子们都不愿意干这个,他的孙子已经是北京大学的博士生。对于修笔这个行业,虽然它的没落让张广义备感无奈,但是他始终认为这个行业不会就此消失,“我不干,可能也会有人干。”

  下午四点的阳光正悄悄潜入店中,买钢笔作为结婚礼物的小伙子已经离开,临走前张老先生送了他一瓶墨水,并祝他与爱人新婚快乐。小伙子脸上洋溢着笑容与感谢,祝愿张师傅身体健康。为了不致打扰,我也结束了与老先生的短暂交谈,退出广义修笔店,同样真诚地祝愿老先生身体健康。

  遮挡阳光的布帘被重新放下,张广义走出店中,将店门关好,锁上。他头发花白且稀疏,背部微驼,步履蹒跚,徐徐向远处走去的背影,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。我想起李宗盛在《致匠心》里的那段话:

  “世界再吵杂

  匠人的内心 绝对是安静的

  面对大自然森林的素材

  有得先成就它 它才可能成就我

  我知道手工人 往往意味着固执 缓慢 少量 劳作

  但是这些背后所隐含的是 专注 技艺 对完美的追求

  所以我们宁愿这样做

  也必须这样 也一直这样”

  专注与热爱,从来不应该是一个时代的稀缺品。学者王世襄曾为张广义写了一首诗:“半厘小肆客争临,笔好人诚惬众心,若问缘何常灿烂,只因骨内有真金。”当一个物件慢慢被时代替换,很多手艺人就变成了守艺人,但只要我们一想到有这样一位修笔的人还在默默坚守,那一颗惜物的心便永不会失传。